1
冬天的阳光很含蓄。一丝又一缕地轻轻落在我的眼睛里。然后沉淀成暗淡的颜色。像我穿的灰黑色毛衣一样安全和隐秘。

我非常喜欢暗淡这个词。似乎闪着陈旧的光泽。我喜欢这样的颜色。黑。白。灰。暗红。诸如此类。如同我的生活。安静的。平淡的。我房间的墙壁上什么装饰也没有，一大片的纯白。很多年过去了。底楼的房间因为潮湿渗水墙角的漆已经发霉脱落，灰，黑，且带着异味。待得久了也就习惯了。我时常在房间里听些安静或激烈的音乐，我觉得两者都可以吸引我长时间地去喜欢。可以思考，也可以什么都不思考。总是不需要太多理由的，反正时光不能定格，而我一直在这里。

相片里的我眼神清亮。脸上有一种怯怯的表情。微笑得很舒展。我记得那时有个好朋友对我说你笑起来就不好看了，仿佛不是你了。仿佛不是我了。哦，那么我就不笑了。我的表情一直僵硬，或许是没有什么变化的。现在我开始学会微笑了，没有人再说我笑的样子不自然。但我的笑容不是棉花糖的样子，后来有个朋友对我说，它是一小片潮湿隐约的云，很快会暗下去。

2
我在这里。

我的头发是黑色的。当我身边的朋友都开始染头发的时候我很羡慕他们。他们把头发染成红色，金黄色，橘色，甚至绿色。我那些有着五颜六色头发的朋友们都是那样温暖和善良的孩子。他们染着喜欢的头发穿喜欢的衣服。他们真的很好看。每次和他们在一起我都觉得自己在参加一个PARTY。
但只有我的头发是黑色。我一直固执地认为黑色是适合头发的颜色，它是自然色，不含杂质。我的高中语文老师总是羡慕我有一头又黑又亮的头发。

后来我开始为一个男孩子留长发。因为他说他喜欢长发飘飘温柔可人的女孩子。尽管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会成为他喜欢的样子，可还是偷偷地不停观察自己的头发，却很不屑地对他说，走开，走开，我留长发才不是为了你。

有的时候我很想念他。不是因为爱至深，而是因为那是一次简单而纯粹的喜欢，是第一个分享我内心秘密的男孩子。想起有一次赌气就去把刚刚有点长度的头发减了，星期一的早上飞扬跋扈地站在他面前，他哭笑不得向我投降。我们像所有无知和单纯的孩子一样彼此依赖着。一起办文学社，他看我写的字，我迷恋他的画笔，交换喜欢的摇滚乐队的卡带与CD。然而我们还是不可抑制地分开了。因为我是个黑色的孩子。他看我眉头的凝重，我的铅字晦涩发酸，终于无力承接我的沉重了。他终究只是个男孩子，而我不是个可人的小姑娘。我本身还在找一个能让我柔软的地方。我在变老。他在停留。最后他对于我仅仅只是一个对我很好很珍惜我的好孩子。我觉得我一直都在伤害他。我对这样反复无休的伤害感到疼痛和厌倦。于是我不知羞耻地逃走了。我们在一种缓慢的挣扎里任时间碾过。

他是迷恋我的。可我需要的并不是迷恋。我需要一个人爱我。而且我也爱他。那个人把手伸出来我就会毫不犹豫跟他走。他是我的地址。

事实上如今我们之间只有同学聚会的时候才会遇到，依旧是很好的朋友，他的肩膀比以前坚硬且宽阔了。我坐在他旁边，可以感受道他眼角的关怀。我抱以感激。还好，还好我们没有行同陌路人。

高考之后我从温州回到上海，已经有了一席黑色的长发，不是为他而留，仅仅因为我还保持着对黑色的执着。

3
我在这里。

在大学校园里我是孤独的。我常常坐在操场的司令台边，仰起头看天空的颜色。云朵的影子落在我的瞳孔里，瞬间就灰败了。我不去图书馆。不参加社团。甚至不去学校附近的网吧。没有课的时候我待在寝室看书，背单词，抽烟，喝水。

寝室里的女孩子都喜欢在睡前聊天。我大多数时刻是安静地听。有时我会说些话。对面的女孩子便会说小米你看上去很冷淡但说话给人的感觉却很可爱。我笑笑。我想我以前就是这样的。我和我的死党们说话从来都是如此直接和轻狂，相互嘲弄，却是其乐融融。那是没有太多虚伪的日子，没有钱的时候我们几个人轮流抽同一支烟。我们不坏，只是用这样的方式要好。所以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会在某个瞬间以为自己要眩晕地人间蒸发了。所以现在我喜欢阴天。安定沉静的阴天。这样我才会清醒。我才会觉得没有任何负担。

晶晶说我真想看看你以前的样子我觉得你如果能够像以前那样肯定很好的肯定比现在要快乐。

晶晶总说我是个小女孩。她是我认识的相当可爱的女生。很善良。我喜欢单纯的孩子。他们看上去干净温和。特别是像晶晶这样心灵有温度的女孩子，像极了某种单纯的小动物。她的男朋友在杭州念书。某个夜晚他突然打电话说要来看她。于是晶晶便坐在寝室的床上哭了。她说我一直很羡慕可以天天在一起的恋人们，我不跟他说，他终于是懂了。我们寝室的人都看着她。她是那么那么幸福。

我哭的时候都是一个人。我不在别人面前流泪。每个人都有自己宣泄的方式。但无论快乐或悲伤我都会用沉默表示。我想这也许是我的方式。

可爱的晶晶。呵呵，我这样称呼你你会不会又呲牙咧齿地说我是个小女孩了呢。我每天都抽很多烟。我常常和一些朋友喝酒喝到我的胃再也没有多余的空间。我只是不哭。我宁肯用烟将我的眼睛熏到干涸或者溺毙在酒精里我也不愿意身体的水分从眼睛跑出来。我怕那些眼泪最后变成汪洋大海将我吞没。晶晶，我还不想闭上我的眼睛。我想我还在等待。虽然我有时候会不清楚我在等待什么。你知道我很怀念一个人。他不是我的信仰。我的信仰也不是上帝。上帝或许站在很高的地方对我微笑。可我还是怀念他。虽然他给我的伤害是那样深。我从前的骄傲让我站在远远的地方嗤笑他的叛离。然后时光荏苒。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或者我们仍然彼此相爱。但已经不是当初那样的爱。那个时候的爱情很干净。和我的快乐一样干净。我不会再拥有那样的心境了。我并不是后悔。我只是很遗憾。

我们为什么总要在年少的时候丢失一段寻找不回的感情。

4
我在这里。

我常常在我的文字里提起很多人。他们并非活在我的文字里。他们在我的心里。一直一直。鲜明得我不敢直视。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孩子。现在他们各自零落天涯。凯子在加拿大。微微猪和瑶啊瑶在乐清。郁在天津。晶晶在厦门。苹果，饭饭和我一起留在了这个城市。可我觉得我们都隔得越来越远了。

年轻的时候我们轻易地说再见。谁知道再见的那一天会是那么遥远。遥远得让我想起天涯海角。这个词只会让我想到永不相见。我很多年后才明白所有的阳光都不及他们当年给我的拥抱温暖。
我无事时会端详自己的掌纹。很细碎的纹路。稍粗的一条纹路是断裂的。触目惊心。我猜它是在哀悼一张叫做幸福的破碎的脸。

两年前我曾和郁回到当初的学校。旧校区不停地被翻新，扩建。它一天比一天要华丽了。如果你走在校园里你会以为自己在欧洲的某个小镇。我都快不认得它了。我们那栋老旧的教学楼安静地住在周围新楼的阴影里。楼前有一棵很大的樟树。我们曾经围坐在它周围抄作业。可当我立在它旁边抚摩它沟壑重重的枝干时我听见它在问这是谁啊。

我们彼此陌生了。

值得欣慰的是很多孩子在校园里嬉笑。我觉得他们很年轻。就像当初的我们。

5
我在这里。

一切依旧步伐匆匆。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年轻的皮肤黝黑的男人骑着脚踏车举着广告牌为某福利彩票造势。菜市场里为了几毛钱的还价声把耳朵都刺痛。穿校服的男生和女生小心翼翼地牵着手过马路，生怕被家人看见。乡下来的母亲背着襁褓里的孩子在街头擦皮鞋。推销小姐陪着笑脸游说罗嗦的客人买一盒护肤霜。满面尘土的老人躺在商业中心的门口等待施舍。这样冷的天气，那些街头卖狗商贩手里的小狗冻得瑟瑟发抖，它们的眼神充满畏惧却没有人怜惜。

生活充满失望与厌倦却还是要继续。这是个遍布遗憾的世界。这个城市的人正大兴土木实施改造。那些翻土机暴戾的样子让人害怕。我想我的城市一定很疼痛。它的脸已经伤痕累累。各种工业的嘈杂声充斥在分分秒秒。我的城市需要休息的。这样的吵闹会让它和我一样失眠和做噩梦。

夜很长。心很凉。

我喜欢漫无目的地坐公车。坐那种路程最远的环城线路。随便它要带我去哪。我只是想一个人安静地坐一下。从车窗看我的城市。看它哀怨的脸。看它伤痕累累的脸。再从我的回忆看它以前的样子。我是爱它的。虽然人们总是冷漠和虚荣。有时候我在公车上看见有人让座我便会觉得他们很善良。但这是真正的我的城市。虽然我一直在想我有一天会离开它。离开它去过我想过的生活。可我最怀念的永远是这里。因为这里有我，有我们最好的年华。那是我记忆中永远的淡淡的金色的秋天和微笑的孩子。

在我离开之前，让我再深刻地爱它一遍。

6
我在这里。

在这个越来越奢靡的城市里有时也会有灰色鸽群的翅膀划过天空。物质气息茂盛而让人心醉神摇。磨砂玻璃瓶子装着的BARBURY香水价格不菲却很快抢购一空。橱窗里的漂亮衣服随时都在街上看见有人穿着它们笑容娇媚。银色金色的首饰光彩让人不敢正视。包装色彩鲜艳的CD整齐地摆在货架等待出售。飞机空运的奥地利巧克力在柜台里散发诱人香气。一个男孩子买下它送给喜欢的女孩，女孩只是说哦它们太甜了。

生活甜腻着腐烂。

我喜欢简单的风格。我在这里有时候穿一件大大的格子衬衣和一条有点旧的牛仔裤坐在草地看看天空就很舒服。但这并不妨碍我对这个城市物质的膜拜。美丽的东西总是好的。一次我和女同学跑到卖化妆品的小店试香水。各种各样精致的瓶子散发着芬芳。我拼命地用每一种香水往她身上喷。混合的浓郁气味让她像个小妖精。我们出了店门就哈哈大笑起来。

我对上帝说这里最可惜的是没有一间暖暖的教堂让我跟你好好说说话。
人都需要倾诉。不管是用嘴还是用手指。倾诉是灵魂的出口。

幽紫总是对我说嘿我真是无聊啊。我会温和地安慰她说谁不是呢但日子还得过呀。然后我沉默。我总是突然沉默。所以我像是个没有什么倾诉欲的人。其实我想要一个人在身边。静静地坐着。让我一直说一直说。说到天荒地老。

但是没有天荒地老的。如同香水用光了就只剩冰冷的躯壳。我也不再幻想。

7
我在这里。

我有一些我深爱的朋友。或远或近。他们给我安慰。我们彼此取暖。我过着独立沉静的生活。穿我喜爱的暗淡颜色和简单款式。在白日下我没有表情。我的身体有声音在澎湃。可它们不会释放。这些年来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不对生活埋怨。我相信很多事情是注定的。也是不可避免的。某一天我终于对一个人开口说爱。说这个我以为已经荒废的字眼。然后他说我害怕伤害，我们还是做朋友吧。我说好。那根缠在我心上的丝线在这个瞬间断裂了。断得这么彻底。掉进时空的无底洞，再也找不到了。我想我还有时间看看以后。无关幸福。无关永远。我真的想看看我很多年前期望的东西。

亲爱的上帝，你看见我对你说的话了吗。我在这里无声的祈求。我不要像孩子手里五彩缤纷的气球那样多的愿望。我只希望我能有一条真正属于我的轨迹好好走下去。平静的。细水长流的。哪怕那是一条灰色的轨迹，我也会很珍惜很珍惜。

过去的，熄灭了。我在这里看见不断暗涌的潮水。它是时光。
谨以此文告别过去的那些年岁。时间上下奔跑，而我一直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