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绣 ----------------------------------------------------------------

7－shirt。 发表于 2008-7-2 12:26:00 阳光从门缝中照射进来，我醒了。 沉睡了有多久了呢？那些细小的尘埃旋转着，然后静静地落到每一个角落。他们在跳舞，以绚丽的姿态。而今我只是一块布，一块普通的苏绣小布，一块普通的上面绣着一秼花的小布。是丝组成了那朵花。丝是我的知己，遇见她时，我还是一块白绢布，白得那么彻底，几近透明。度过了这么多年，她俨然已成为了我身体的一部分了。     我爱着一把剪刀，丝是知道的。那是一把很精致的独一无二的江南出产的剪刀。说起来，我很早就开始注意他了。那家叫林记的铁铺，就在我所在的娟布坊对面。桑姑，也就是我的主人，喜欢绣绣剪剪。铁匠照桑姑小巧的手形打造了这把剪刀。流畅的线条贴着桑姑的手，锋利的刀口，在每一块布料间游走。每次用完，我都会期待桑姑把他放在我的旁边。有那么几次，我的心愿实现过。他身上总是散发着澄明的光泽，刀口带有磨砂，很锋利的样子。他划过的每一块布，边缘都会像流水一样平整，柔和。我称他为“游剪”。     终于有一天，桑姑要在我身上刺绣了。我盼望着这一刻，那个我与他交融的一刻。可是那一晚，我却始终没有遇见他，桑姑用丝在我身上绣了车矢菊。很奇怪的同秼异色。也是那天我认识了丝。我很想问她，为何是这样的颜色。而每一次，我得到的答案都是丝的笑颜。如花一般的笑，却无语。            “你，还念着他么？”丝还是这样的问。     “你能告诉我，这异色的花有什么寓意吗？”我只是想知道。     “已经是一百年零一天了，那就告诉你吧。”     “一百年零一天？原来我已经等了他一百年零一天了……”     “那天桑姑本来是想绣两朵红色的车矢菊的，因为那天铁匠来提亲了……桑姑那天可高兴了。到底是女人啊，即使再不喜形于色，也幸福的姿态早就洋溢脸上了。可是当晚就来了抓壮丁的官兵……那朵白色的花，是忘了染色了……”     我真想笑，红色是爱，白色那不就是死亡么？注定的。我肆意地笑。我苦苦等候着他，一百年零一天，我为什么忘不了他？我知道，我明了，丝是爱我的。尽管无论过去现在抑或是将来，我们都没有什么结果，我知道她还是义无返顾地爱我，就像我对那游剪一样。丝总是说的很对：剪不断理还乱。原来相处了一个世纪的，没有产生真爱；仅仅是几个照面，就能奠定了一生的等待。我想我是真爱他的。     紧接着是一阵沉默。我们都只好看着那些灰尘起舞。桑姑曾经的布坊，除了厚厚的灰尘以外什么都没有任何改变，就连挂在窗口的那只破旧的竹篮，还是那个样子，摇摇欲坠，也始终停留于那里。我不止一次抬头去看那里。看阳光透过篮子的竹片，稀稀落落地撒到青石板的地面上，反射出青灰色的光，有些阴冷，有些晦涩。 这时，门“吱吖——”一声开了，门把手上的铜片，叮咚，叮咚，撞击，响了两下。一个身穿淡蓝衬衫的女孩子走了进来。她穿着棉织的拖鞋，露出纤细的苍白的脚踝。她齐肩的短发似乎缺少光泽，本该很有神的大眼睛此时却黯淡着，灰蓝的眸子，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她拾起我，用异样的眼神看了我许久，似乎在决定什么。忽然，她径直走向那扇窗户，踮起脚尖，扬起手探进那只破旧的竹篮。蓝色衬衫的袖口很大，一下子从手腕那里滑落。那是一双美丽的手，我相信，除了桑姑，没人能生得一双如此让人怜爱的手，雪白，纤细，修长。可是，她的手除了美，总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仿佛可以插进心脏一般，我看到她的螺丝骨很突兀的样子。她从竹篮里拿出了……我至死都不敢相信，是他。     女孩神经质地拿着游剪，开始在我身上游走，丝一簇一簇地往下掉，红的，白的。我有点疼，我说过丝已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了。“啊——”一声惊叫我和游剪都重重的摔在了地上。血轻轻掉在我身上，化成两朵未名的花。女孩把头发别到耳后，我看到了她苍白微汗的脸颊。她用一种急切的神情反复呢喃着“阿苏，疼吗？阿苏，不要哭啊，我给你吹吹……”然后又换作刚才进门时的神情，不知所措的回答“没事了，不疼啊，只是被剪刀戳到了而已。阿绣你不要担心”，“阿苏我说过不让你受伤害的啊”，“看 血已经止住了”她不停的变换着神情，仿佛两个人在对话一般，直到三个男人闯进来，径直架着她离开。我看见那几个白衣的人，背后写着“秋水精神卫生院”。恍然想起女孩拿起我时，她衣服右胸前也淡淡地印着这么几个字。     门没有被关，门把手上的铜片又一次叮咚叮咚地奏鸣。一门风把丝的肉体吹到很远很远；我看到镇在我身上的游剪上，依稀还残留着几个指纹，一圈圈的，螺旋着，重叠着。铁匠的，桑姑的，女孩的；阿苏阿绣是谁，有人离开后活在另一个人的脑海中记忆中潜意识中，那是身体的一部分；我看见丝的灵魂以俯视的姿态凌驾于我和游剪的上空，盘旋了很久很久，好像在絮语，我听见她对游剪说好好照顾我……这个世界上，丝原来这么爱我。我们曾经是双生花吧，无奈红色和白色于是最终还是生死离别。女孩的鲜血开始凝固，结成两块痂，仿佛是印在我心头的伤口。但愿女孩的那两滴血，能证明我和游剪不会分离。     那些灰尘一直旋转着，见证了4段小城里的小小的爱。但它们是那样无知无觉，后知后 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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